莺莺传

《莺莺传》是唐代文学家元稹的传奇代表作,叙述了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悲剧故事,文笔优美,刻画细致。小说成功塑造了崔莺莺的经典形象,深刻揭示了出身和教养给莺莺带来的思想矛盾和性格特征,细致描绘了莺莺在反抗传统礼教时内心冲突的过程。而对于张生的描写较为逊色,最后甚至替他始乱终弃的行为开脱,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评道:“篇末文过饰非,遂堕恶趣。”但总体而言仍不失为唐传奇中的名篇,对后世《西厢记》的创作有直接的启发作用。

【原文】

贞元中,有张生者,性温茂,美风容,内秉坚孤,非礼不可入。或朋从游宴,扰杂其间,他人皆汹汹拳拳 [汹汹拳拳:喧嚣欢闹状。] ,若将不及 [若将不及:唯恐不能充分地表现自己。] ,张生容顺 [容顺:面容和顺。] 而已,终不能乱。以是年二十三,未尝近女色。知者诘之,谢而言曰:“登徒子非好色者,是有凶行 [凶行:不好的品行。] 。余真好色者,而适不我值 [适不我值:没有遇到理想的人。] 。何以言之?大凡物之尤者,未尝不留连于心,是知其非忘情者也。”诘者识之。

【翻译】

唐代贞元年间,有个叫张生的人,性格温和,风度翩翩,意志坚强,脾气孤僻,凡是不合于礼的事情,就不会去做。有时跟朋友一起出去游览饮宴,在杂乱纷扰的地方,别人都争相吵闹,唯恐不能充分地表现自己,而张生面容和顺,始终保持稳重。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了,却还没有接近过女色。知道的人便去问他,他歉意地说:“登徒子不是好色的人,却留下了不好的品行。我倒是喜欢美丽的女子,却一直没有碰上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大凡出众的美女,我未尝没有留心,凭这可以知道我不是无情之人。”问他的人这才了解张生。

 

【原文】

无几何,张生游于蒲 [蒲:蒲州,即河中府,在今山西永济市西。] ,蒲之东十余里,有僧舍曰普救寺,张生寓焉。适有崔氏孀妇,将归长安,路出于蒲,亦止兹寺。崔氏妇,郑女也。张出于郑,绪其亲,乃异派之从母。是岁,浑瑊 [浑瑊(jian,一声):唐朝大将,任绛州节度使,治所在蒲州。] 薨于蒲,有中人 [中人:监军的宦官。] 丁文雅,不善于军,军人因丧而扰,大掠蒲人。崔氏之家,财产甚厚,多奴仆,旅寓惶骇,不知所托。

【翻译】

过了不久,张生到蒲州游玩。蒲州以东十多里处,有座庙叫普救寺,张生就在这里寄宿。当时正好有个崔家寡妇,要回长安,路过蒲州,也住在此寺。崔家寡妇是郑家的女儿,张生的母亲也姓郑,论起亲戚,算是另一支派的姨母。这一年,浑瑊死在蒲州,有宦官丁文雅,不会带兵,军人趁丧事四处骚扰,大肆抢劫蒲州人。崔家财产很多,又有很多奴仆,旅途惊慌,不知道投靠谁。

 

【原文】

先是,张与蒲将之党有善,请吏护之,遂不及于难。十余日,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 [廉使:指观察使。总戎节:统管军事。] ,令于军,军由是戢 [戢(ji,二声):收敛,这里指安定。] 。郑厚张之德甚,因饰馔以命 [命:邀请。] 张,中堂宴之。复谓张曰:“姨之孤嫠 [嫠(li,二声):寡妇。] 未亡,提携幼稚。不幸属师徒大溃,实不保其身。弱子幼女,犹君之生。岂可比常恩哉?今俾以仁兄礼奉见,冀所以报恩也。”命其子,曰欢郎,可十余岁,容甚温美。次命女:“出拜尔兄,尔兄活尔。”久之,辞疾,郑怒曰:“张兄保尔之命,不然,尔且掳矣,能复远嫌乎?”久之,乃至。常服睟容 [睟(sui,四声)容:天然光泽的面容。] ,不加新饰,垂鬟接黛,双脸销红而已。颜色艳异,光辉动人。张惊,为之礼。因坐郑旁。以郑之抑而见 [抑而见:强迫出见。] 也,凝睇怨绝,若不胜其体者。问其年纪,郑曰:“天子甲子岁之七月,终今贞元庚辰,生年十七矣。”张生稍以词导之,不对,终席而罢。

【翻译】

此前,张生跟蒲州将领那些人有交情,就请官吏保护崔家,因此崔家没遭到兵灾。过了十几天,廉使杜确奉皇帝之命来主持军务,向军队下了命令,军队才安定下来。郑姨母感激张生的恩德,于是大摆酒席款待张生,在堂屋的正中举行宴会。又对张生说:“我是个寡妇,带着孩子,不幸赶上军队大乱,实在无法保住性命,弱小的儿子年幼的女儿,都是你给了他们再生,岂能跟平常的恩德一样看待?现在让他们以对待仁兄的礼节拜见你,希望以此报答你的恩情。”便叫她的儿子拜见。儿子叫欢郎,大约十多岁,容貌漂亮。接着叫她女儿拜见:“出来拜见你仁兄,是仁兄救了你。”过了很久,没有出来,推说有病。郑姨生气地说:“是你张兄保住了你的命,不然的话,你就被抢走,还讲究什么远离避嫌呢?”又过了很久,她才出来。穿着平常的衣服,面貌丰润,没加新鲜的装饰,环形的发髻下垂到眉旁,两腮飞红,面色艳丽与众不同,光彩焕发,非常动人。张生惊讶,急忙跟她见礼。之后她坐到了郑姨的身旁。因为是郑姨强迫她出见的,因而眼光斜着注视别处,身体好像支持不住似的。张生问她年龄,郑姨说:“现在的皇上甲子那年的七月生,到贞元庚辰年,今年十七岁了。”张生慢慢地用话开导引逗,但郑的女儿不予回答。宴会结束了只好作罢。

 

【原文】

张自是惑之 [惑之:迷恋于她。] ,愿致其情,无由得也。崔之婢曰红娘,生私为之礼者数四,乘间遂道其衷。婢果惊沮,腆然而奔,张生悔之。翼日 [翼日:次日。翼,通“翌”。] ,婢复至。张生乃羞而谢之,不复云所求矣。婢因谓张曰:“郎之言,所不敢言,亦不敢泄。然而崔之姻族,君所详也。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?”张曰:“余始自孩提,性不苟合。或时纨绮间居 [纨绮间居:指与女性在一起。] ,曾莫流盼 [流盼:偷看。] 。不为当年,终有所蔽。昨日一席间,几不自持。数日来行忘止,食忘饱,恐不能逾旦暮,若因媒氏而娶,纳采问名 [纳采问名:旧时婚礼中的六礼之二。] ,则三数月间,索我于枯鱼之肆 [枯鱼之肆:干鱼店,代指困境,典出《庄子》。] 矣。尔其谓我何?”婢曰:“崔之贞慎自保,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。下人之谋,固难入矣。然而善属文 [属(zhu,三声)文:写文章。] ,往往沉吟章句,怨慕者久之。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 [乱之:挑动她。] 。不然,则无由也。”张大喜,立缀《春词》二首以授之。是夕,红娘复至,持彩笺以授张曰:“崔所命也。”题其篇曰《明月三五夜》,其词曰:

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

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

【翻译】

张生从此迷恋于她,想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,却没有机会。崔氏女的丫环叫红娘,张生私下里多次与她见礼,趁机道出自己的心事。丫环果然吓坏了,害羞地跑了。张生很后悔。第二天,丫环又来了,张生羞愧地道歉,不再说相求的事。丫环于是对张生说:“你的话,我不敢转达,也不敢泄露,但是崔家的内外亲戚你是了解的,为什么不凭着你对她家的恩情向他们求婚呢?”张生说:“我从小时候起,就是不随便附合的性格。有时和女子在一起,也不曾偷看。当年不肯做的事,现在还是做不来。那日在宴会上,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。这几天来,走路忘了要去什么地方,吃饭也感觉不出饱还是饿,恐怕撑不了多久了,如果通过媒人去娶亲,又要‘纳采’,又要‘问名’,少说也得三四个月,那时恐怕我也就不在人世了。你说我该怎么办呢?”丫环说:“崔小姐正派谨慎很注意保护自己,即使是她尊敬的人也不能用不正经的话去触犯她。我们这些下人的主意,就更难让她接受了。然而她很会写文章,常常沉吟推敲,搜章摘句,怨恨思考的时间太过长久。你可以试着做些情诗来打动她,否则,是没有别的门路了。”张生大喜,马上做了两首《春词》交给了红娘。当天晚上,红娘又来了,拿着彩信纸交给张生说:“这是崔小姐让我交给你的。”原来是一首题为《明月三五夜》的诗,那诗写道:

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

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

 

【原文】

张亦微喻其旨。是夕,岁二月旬有四日 [二月旬有四日:二月十四日。] 矣。崔之东有杏花一株,攀援可逾。既望 [既望:农历十六日。] 之夕,张因梯 [梯:攀爬。] 其树而逾焉。达于西厢,则户半开矣。红娘寝于床。生因惊之。红娘骇曰:“郎何以至?”张因绐 [绐(dai,四声):欺哄。] 之曰:“崔氏之笺召我也。尔为我告之。”无几,红娘复来,连曰:“至矣!至矣!”张生且喜且骇,必谓获济 [必谓获济:以为一定可以成功。] 。及崔至,则端服严容,大数 [数:数落。] 张曰:“兄之恩,活我之家,厚矣。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。奈何因不令 [不令:不善。] 之婢,致淫逸之词?始以护人之乱为义,而终掠乱 [掠乱:乘人之危。] 以求之,是以乱易乱,其去几何?诚欲寝 [寝:隐藏。] 其词,则保 [保:包庇。] 人之奸,不义。明之于母,则背 [背:背弃。] 人之惠,不祥。将寄于婢仆 [寄于婢仆:让奴婢转告。] ,又惧不得发其真诚。是用托短章,愿自陈启 [愿自陈启:希望亲自说明。] 。犹惧兄之见难 [见难:有顾虑。] ,是用鄙靡之词,以求其必至。非礼之动,能不愧心。特愿以礼自持,无及于乱!”言毕,翻然而逝。张自失者久之。复逾而出,于是绝望。

【翻译】

张生也微微明白了诗的含义。当天晚上,是二月十四日。崔莺莺住房的东面有一棵杏树,攀上它可以越过墙。农历十六的晚上,张生爬上那棵树翻过墙去。到了西厢房,门果然半开着。红娘躺在床上,张生很吃惊。红娘惊骇地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张生哄她说:“崔小姐的信中召我来的,你替我通报一下。”不一会儿,红娘又来了,连声说:“来了!来了!”张生又高兴又害怕,以为一定会成功。等崔小姐到了,只见她穿戴整齐,表情严肃,大声数落张生说:“哥哥恩德,救了我们全家,这是很大的恩了,因此我的母亲把幼弱的子女托付给你。为什么叫不懂事的丫环,送来了淫乱放荡的诗词?开始是保护别人免受兵乱,这是义,最终乘人之危来索取,这是以乱换乱,二者相差无几。假如隐藏起来,就是包庇这种不好的行为,是不义;向母亲说明此事呢,就辜负了人家的恩惠,不吉祥;让婢女转告又怕不能表达我的真实心意。因此借用短小的诗章,希望亲自说明,又怕哥哥有顾虑,所以使用了委婉的语言,以便使你一定来到。这是不合乎礼的举动,怎能不心里有愧?只希望用礼约束自己,不要陷入淫乱的泥潭。”说完,马上就走了。张生愣了半天。又翻墙出去,从此绝望。

 

【原文】

数夕,张生临轩独寝,忽有人觉之。惊骇而起,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。抚张曰:“至矣!至矣!睡何为哉?”并枕重衾而去。张生拭目危坐久之,犹疑梦寐,然而修谨以俟 [修谨以俟:态度恭敬地等着。] 。俄而红娘捧 [捧:扶。] 崔氏而至。至,则娇羞融冶,力不能运支体,曩时端庄,不复同矣。是夕,旬有八日也。斜月晶莹,幽辉半床。张生飘飘然,且疑神仙之徒,不谓从人间至矣。有顷,寺钟鸣,天将晓,红娘促去。崔氏娇啼宛转,红娘又捧之而去,终夕无一言。张生辨色而兴 [辨色而兴:天刚破晓就起床。] ,自疑曰:“岂其梦邪?”及明,睹妆在臂,香在衣,泪光荧荧然,犹莹于茵席而已。是后又十余日,杳不复知。张生赋《会真诗》三十韵,未毕,而红娘适至。因授之,以贻崔氏。自是复容 [容:允许。] 之。朝隐而出,暮隐而入,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,几一月矣。张生常诘郑氏之情,则曰:“我不可奈何矣,因欲就成之。”无何,张生将之长安,先以情喻之。崔氏宛无难词 [难词:不开心的言辞。] ,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。将行之再夕,不可复见,而张生遂西下。

【翻译】

连续数夜,张生都临窗而睡,忽然有人叫醒了他。张生惊恐地坐了起来,原来是红娘抱着被子和枕头来了,安慰张生说:“来了!来了!还睡觉干什么?”把枕头并排起来,把被子搭在一起,然后就走了。张生擦了擦眼睛,端坐很久,以为是在做梦,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红娘扶着崔莺莺来了。来了之后,崔莺莺显得娇羞不已,力气好像支撑不了肢体,跟之前的端庄完全不一样。那晚是十八日,斜挂在天上的月亮非常皎洁,静静的月光照亮了半床。张生不禁飘飘然,疑心是神仙下凡,不是从人间来的。过了一会儿,寺里的钟响了,天要亮了。红娘催促快走,崔小姐娇声哭泣,红娘又扶着走了。整个晚上莺莺没说一句话。张生在天蒙蒙亮时就起床了,疑惑地说:“难道这是做梦吗?”等到天亮了,看到红妆的痕迹还留在臂上,香气还留在衣服上,泪痕还在床褥上微微发亮。之后十几天,又音讯全无。张生就作《会真诗》三十韵,还没作完,红娘来了,于是交给了她,托她转送给崔莺莺。从此莺莺又允许了,早上偷偷出去,晚上偷偷进来,一块儿安寝在那个叫“西厢”的地方,几乎一个月。张生常问郑姨的态度,莺莺就说:“我没有办法告诉她。”张生便想去跟她当面谈谈,促成这件事。不久,张生将去长安,先把情况告诉崔莺莺。崔莺莺仿佛没有为难的话,然而忧愁埋怨的表情令人动心。将要走的第二天晚上,莺莺没有来。张生于是向西走了。

 

【原文】

数月,复游于蒲,会于崔氏者又累月。崔氏甚工刀札 [甚工刀札:指书法好。古代把字写在竹简木片上,错了就用刀刮去。] ,善属文,求索再三,终不可见。往往张生自以文挑,亦不甚睹览。大略崔之出人者,艺必穷极,而貌若不知;言则敏辩,而寡于酬对;待张之意甚厚,然未尝以词继之;时愁艳幽邃,恒若不识,喜愠之容,亦罕形见。异时独夜操琴,愁弄凄恻,张窃听之,求之,则终不复鼓矣。以是愈惑之。

【翻译】

过了几个月,张生又来到蒲州,跟崔莺莺又聚了几个月。崔莺莺字写得很好,还善于写文章,张生再三向她索要,但始终没见到她的字和文章。张生常常自己用文章挑逗,崔莺莺也不大看。大体上崔莺莺艺超众人,技艺达到极高的程度,而表面上好像不懂;言谈敏捷雄辩,却很少应酬;对张生情意深厚,却未曾用言语表达出来;经常忧愁深邃,又像无知无识的样子,喜怒的表情,也很少显露出来。有一次崔莺莺在夜里独自弹琴,曲调伤感。张生偷偷听到了,请求她再弹奏一次,她却始终没有弹。因此张生更猜不透她的心事。

 

【原文】

张生俄以文调及期 [文调及期:应试之期临近。] ,又当西去。当去之夕,不复自言其情,愁叹于崔氏之侧。崔已阴知将诀矣,恭貌怡声,徐谓张曰:“始乱之,终弃之,固其宜矣,愚不敢恨。必也君乱之,君终之,君之惠也。则殁身之誓,其有终矣,又何必深感于此行?然而君既不怿 [怿(yi,四声):喜悦。] ,无以奉宁 [奉宁:安慰。] 。君常谓我善鼓琴,向时羞颜,所不能及。今且往矣,既君此诚 [既君此诚:满足您的愿望。] 。”因命拂琴,鼓《霓裳羽衣序》,不数声,哀音怨乱,不复知其是曲也。左右皆唏嘘,崔亦遽止之,投琴,泣下流连,趋归郑所,遂不复至。明旦而张行。

【翻译】

不久,张生考试的日期临近,又该到西边去。临走的晚上,张生不再诉说自己的心情,而在崔莺莺面前忧愁叹息。崔莺莺已暗暗知道将要分别了,因而态度恭敬,声音柔和,慢慢地对张生说:“你起先是玩弄,最后是丢弃,你当然是妥当的,我不敢怨恨。一定要你玩弄了我,又由你最终娶我,那是你的恩惠。就连山盟海誓,也有到头的时候,你又何必对这次离去有这么多的感触呢?然而你既然不高兴,我也没有什么安慰你的。你常说我擅长弹琴,我从前害羞,办不到。现在你要走了,就让我弹琴,满足您的愿望。”于是她开始弹琴,弹的是《霓裳羽衣曲》序,还没弹几声,悲哀的乐声又怨又乱,已听不出是什么曲子,身边的人都叹息。崔莺莺也突然停止了演奏,扔下了琴,泪流满面,快步回到了母亲处,再没有来。第二天早上张生出发了。

 

【原文】

明年,文战不胜,张遂止于京。因贻书 [贻书:寄信。] 于崔,以广 [广:宽慰。] 其意。崔氏缄报之词,粗载于此,曰:

捧览来问,抚爱过深,儿女之情,悲喜交集。兼惠花胜 [花胜:古代妇女的一种头饰。] 一合,口脂五寸,致耀首膏唇之饰。虽荷殊恩,谁复为容 [谁复为容:打扮给谁看。] ?睹物增怀,但积悲叹耳。伏承使于京中就业,进修之道,固在便安 [便(pian,二声)安:安静。] 。但恨僻陋之人,永以遐弃,命也如此,知复何言!自去秋已来,常忽忽如有所失,于喧哗之下,或勉为语笑,闲宵自处,无不泪零。乃至梦寐之间,亦多感咽离忧之思。绸缪缱绻,暂若寻常;幽会未终,惊魂已断。虽半衾如暖,而思之甚遥。一昨拜辞,倏逾旧岁。长安行乐之地,触绪牵情,何幸不忘幽微,眷念无斁 [无斁(yi,四声):无厌。] 。鄙薄之志,无以奉酬。至于终始之盟,则固不忒 [不忒:不变。] 。鄙昔中表 [中表:表亲。] 相因,或同宴处,婢仆见诱,遂致私诚。儿女之心,不能自固。君子有援琴之挑 [援琴之挑: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:“是时,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,好音,故相如缪与令相重,而以琴心挑之。”指男子向女子主动示好。] ,鄙人无投梭之拒 [投梭之拒:《晋书·谢鲲传》:“邻家高氏女有美色,鲲尝挑之,女投梭,折其两齿。”指女子拒绝调戏。] 。及荐寝席 [荐寝席:侍寝。] ,义盛意深,愚陋之情,永谓终托。岂期既见君子,而不能定情,致有自献之羞,不复明侍巾帻 [明侍巾帻(ze,二声):公开地服侍,指正式结婚。巾帻,古代的一种头巾。] 。没身永恨,含叹何言?倘仁人用心,俯遂幽眇,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。如或达士略情,舍小从大,以先配为丑行,以要盟为可欺。则当骨化形销,丹诚不泯,因风委露,犹托清尘。存没之诚,言尽于此;临纸呜咽,情不能申。千万珍重,珍重千万!玉环一枚,是儿 [儿:青年女子的自称。] 婴年所弄,寄充君子下体所佩。玉取其坚润不渝,环取其终始不绝。兼乱丝一絇 [一絇(qu,二声):一缕。] ,文竹茶碾子 [茶碾子:古代一种碾茶叶的器具。] 一枚。此数物不足见珍,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,弊志如环不解。泪痕在竹,愁绪萦丝,因物达情,永以为好耳。心迩身遐,拜会无期,幽愤所钟,千里神合。千万珍重!春风多厉,强饭为嘉。慎言自保,无以鄙为深念。

【翻译】

第二年,考试不中,张生便留在京城。于是寄信给崔莺莺,以安慰她的心。崔莺莺的回信,大致记在这里,信上说:

捧读来信,爱抚之意极为深厚。儿女之情,悲喜交集。还送我一盒花粉,一支口红,送我这些装饰品。虽然受到如此厚礼,但我打扮给谁看呢?看到这些东西不过增添了思念和悲叹而已。从信中得知你在京城,进修的要点在于求得安宁。只恨我这粗陋之人,永远被抛弃了。命已如此,又有什么好说的呢?从去年秋天以来,经常恍恍惚惚若有所失。在热闹场合强颜欢笑,深夜一人,无时无刻不在流泪。甚至睡梦中,也常常由于离别忧思而哽咽。缠绵恩爱,一时如同平常一样,幽会还没有结束,惊魂已随梦断。虽然半边被窝还是暖和的,但想起你来已十分遥远。前些日子分别后,转眼已过一年。长安是个行乐的地方,到处都会触动情思。好在你没有忘记我这微不足道之人,眷恋之情从未倦怠。我浅薄的心意,无法用来酬报你。至于生死相守的盟约,却永远不变。我从前因为你是表亲,有时在一起吃饭。我情不自禁,便献出了一片痴情。儿女之心,不能自控。你像司马相如用弹琴挑逗卓文君那样来挑逗我,我却未能像高氏之女用投梭拒绝谢鲲那样拒绝你。等到我们同床共枕时,情深意长。我一片痴情,以为可以托付终身,哪里想到见你之后,却不能缔结良缘,而我却以自已献身为羞耻,不能公开地服侍你。毕生长恨,除了悲叹还有什么好说的,假如仁人的心,能成全我卑微的愿望,那么我即使死了,也像活着一样。如果旷达的人不屑私情,忽略小节追求大业,把先前的感情看成丑行,把誓盟认为是可以不用遵守的话,那我将骨毁形销,赤诚之心永不改变,依风随露,寄托于尘土之中。生死至诚,尽言于此。对着信纸呜咽,感情无法表达。千万保重,千万保重!这一枚玉环,是我小时玩的东西,寄给你佩带在腰上。玉表示坚韧不变,环表示周而复始永不断绝。附带乱丝一缕,斑竹茶碾子一个。这几样东西并不珍贵,用意是希望你像玉一样坚贞,我的志向像环一样永不改变。泪痕留在竹上,愁思萦绕如丝如缕。用这些东西表达感情,作为相爱的见证。心靠得近,身子却离得远,相见无期。幽恨凝聚,神驰千里和你相会。千万保重!春风容易致病,多吃为好。自己多保重,不要以我为念。

 

【原文】

张生发其书于所知,由是时人多闻之。所善杨巨源 [杨巨源:唐蒲州人,贞元五年进士,诗人。] 好属词,因为赋《崔娘诗》一绝云:

清润潘郎玉不如,中庭蕙草雪销初。

风流才子多春思,肠断萧娘一纸书。

河南元稹亦续生《会真诗》三十韵,诗曰:

微月透帘栊,萤光度碧空。

遥天初缥缈,低树渐葱胧。

龙吹过庭竹,鸾歌拂井桐。

罗绡垂薄雾,环佩响轻风。

绛节随金母 [绛节:古代使者持作凭证的红色符节。金母:神话传说中的西王母,这里指崔莺莺。] ,云心捧玉童 [玉童:仙童,指张生。] 。

更深人悄悄,晨会雨蒙蒙。

珠莹光文履,花明隐绣龙。

瑶钗行彩凤,罗帔掩丹虹。

言自瑶华浦,将朝碧玉宫 [瑶华浦、碧玉宫:皆为神仙居所,这里指莺莺和张生的住处。] 。

因游洛城北,偶向宋家东。

戏调初微拒,柔情已暗通。

低鬟蝉影动 [低鬟蝉影动:指蝉鬓,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,形如蝉翼。] ,回步玉尘蒙。

转面流花雪,登床抱绮丛 [绮丛:指丝绸类的被子。] 。

鸳鸯交颈舞,翡翠合欢笼。

眉黛羞偏聚,唇朱暖更融。

气清兰蕊馥,肤润玉肌丰。

无力慵移腕,多娇爱敛躬 [敛躬:蜷曲着身子。] 。

汗流珠点点,发乱绿葱葱。

方喜千年会,俄闻五夜穷。

留连时有恨,缱绻意难终。

慢脸含愁态,芳词誓素衷。

赠环明运合,留结表心同。

啼粉流宵镜,残灯远暗虫。

华光犹苒苒,旭日渐瞳瞳。

乘鹜还归洛,吹箫亦上嵩 [“乘鹜”两句:刘向《列仙传·王子乔》:“王子乔者,周灵王太子晋也。好吹笙作凤凰鸣。游伊洛间,道士浮丘公接上嵩高山。三十馀年后,求之于山上,见柏良曰:‘告我家: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。’至时,果乘白鹤驻山头,望之不可到,举手谢时人,数日而去。”此处借指张生将去长安。] 。

衣香犹染麝,枕腻尚残红。

幂幂 [幂幂:浓密的样子。] 临塘草,飘飘思渚蓬。

素琴鸣怨鹤 [素琴鸣怨鹤:指《别鹤操》,喻夫妻别离。] ,清汉望归鸿。

海阔诚难渡,天高不易冲。

行云 [行云:巫山神女,这里代指莺莺。] 无处所,萧史 [萧史:相传为春秋秦穆公时人,善吹箫,能致孔雀、白鹤于庭,这里代指张生。] 在楼中。

【翻译】

张生把她的信拿给朋友看,因此当时很多人都知道此事。他的好友杨巨源喜欢写诗,为此写了一首绝句《崔娘》:

清润潘郎玉不如,中庭蕙草雪销初。

风流才子多春思,肠断萧娘一纸书。

河南元稹也续张生的《会真诗》写了三十韵,诗中写道:

微月透帘栊,萤光度碧空。

遥天初缥缈,低树渐葱胧。

龙吹过庭竹,鸾歌拂井桐。

罗绡垂薄雾,环佩响轻风。

绛节随金母,云心捧玉童。

更深人悄悄,晨会雨蒙蒙。

珠莹光文履,花明隐绣龙。

瑶钗行彩凤,罗帔掩丹虹。

言自瑶华浦,将朝碧玉宫。

因游洛城北,偶向宋家东。

戏调初微拒,柔情已暗通。

低鬟蝉影动,回步玉尘蒙。

转面流花雪,登床抱绮丛。

鸳鸯交颈舞,翡翠合欢笼。

眉黛羞偏聚,唇朱暖更融。

气清兰蕊馥,肤润玉肌丰。

无力慵移腕,多娇爱敛躬。

汗流珠点点,发乱绿葱葱。

方喜千年会,俄闻五夜穷。

留连时有恨,缱绻意难终。

慢脸含愁态,芳词誓素衷。

赠环明运合,留结表心同。

啼粉流宵镜,残灯远暗虫。

华光犹苒苒,旭日渐瞳瞳。

乘鹜还归洛,吹箫亦上嵩。

衣香犹染麝,枕腻尚残红。

幂幂临塘草,飘飘思渚蓬。

素琴鸣怨鹤,清汉望归鸿。

海阔诚难渡,天高不易冲。

行云无处所,萧史在楼中。

 

【原文】

张之友闻之者,莫不耸异之,然而张志亦绝矣。稹特与张厚,因征其词 [征其词:询问同莺莺断绝关系的理由。] 。张曰:“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,不妖 [妖:祸害。] 其身,必妖于人。使崔氏子遇合富贵,乘宠娇,不为云,不为雨,为蛟为螭,吾不知其所变化矣。昔殷之辛,周之幽 [殷之辛、周之幽:指殷纣王和周幽王。纣王宠爱妲己,幽王宠爱褒姒,终而亡国。] ,据百万之国,其势甚厚,然而一女子败之,溃其众,屠其身,至今为天下僇笑。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,是用忍情。”于时坐者皆为深叹。

【翻译】

张生的朋友听闻此事,无不感到讶异,然而张生的情意已经断绝。元稹和张生非常友好,便问他为什么要断绝跟莺莺的关系。张生说:“大凡上天所造就的绝代佳人,不危害她自身,就一定为害他人。如果崔莺莺嫁给富贵人家,凭借着娇宠,不成云成雨,便成蛟成螭,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。从前殷纣王,周幽王,拥有百万人口的国家,力量很雄厚,然而一个女子就可以破坏它,溃散他的民众,宰割他的躯体,至今仍被天下人耻笑。我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,因此只好克制感情。”这时在座的人都深深叹息。

 

【原文】

后岁余,崔已委身于人,张亦有所娶。适经所居,乃因其夫言于崔,求以外兄见。夫语之,而崔终不为出。张怨念之诚,动于颜色。崔知之,潜赋一章词曰:

自从消瘦减容光,万转千回懒下床。

不为旁人羞不起,为郎憔悴却羞郎。

竟不之见。后数日,张生将行,又赋一章以谢绝云:

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

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

自是,绝不复知矣。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。予常于朋会之中,往往及此意者,夫使知者不为,为之者不惑。

贞元岁九月,执事李公垂 [李公垂:唐代诗人李绅,字公垂。] ,宿于予靖安里 [靖安里:长安里坊名。] 第,语及于是。公垂卓然称异,遂为《莺莺歌》以传之。崔氏小名莺莺,公垂以命篇。

【翻译】

后来,崔莺莺已下嫁他人,张生也另有所属。有一次他刚巧经过崔莺莺家,便透过她的丈夫告诉崔莺莺,请求以表兄的身份见面。丈夫告诉她,崔莺莺却始终不肯出来。张生哀怨的心情流露到脸上。崔莺莺知道后悄悄作诗一首,诗说:

自从消瘦减容光,万转千回懒下床。

不为旁人羞不起,为郎憔悴却羞郎。

终于没有见他。几天以后,张生要走,她又写一首诗来谢绝:

弃我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

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

从此,再也没有消息。当时的人大都称赞张生是善于补过的人。我常在朋友聚会之时,谈到这件事。要使聪明的人不再做这种事,而做了这种事的人不要再被迷惑。

贞元年九月,友人李公垂住在我靖安里的家中,谈到此事。李公垂极称奇异,便写了《莺莺歌》来传播这件事。崔氏小名莺莺,李公垂以她的名字作为篇名。